事情要从我答应帮青梅竹马戒网瘾那天说起。
我和叶禾从小一起长大,两家就隔一条巷子。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跑,长大后却一头扎进了网络世界 —— 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三点,打游戏打到天亮,连毕业照都是 P 上去的。她妈托我帮忙,说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、我看着长大的最放心,让我多劝劝她、管管她,帮她把网瘾戒了。
我拍着胸口应了下来。我那时想得多简单啊,不就是看着她少碰手机、按时睡觉、陪着出门走走吗?我一个大男人,还管不了一个小姑娘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事情会阴差阳错地,朝着一个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方向滑了过去。
叶禾的妈妈,苏女士,是那种会让所有第一次见她的人都愣一下的女人。
我第一次真正 “好好看见” 她,是在那个夏天。那天我去叶禾家,推门进去,客厅里飘着柠檬薄荷的清香,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窗边,侧脸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。她转过脸来朝我笑,我愣在原地 —— 那张脸,嫩得简直不像话。可我知道她的年纪,按辈分,她是我口中得喊 “阿姨” 的人。
后来叶禾跟我说,她妈年轻时是舞蹈老师,保养得极好,街坊邻里都管她叫 “美魔女”,说她越活越年轻,像会逆生长的妖怪。我那时只当是句玩笑,直到我真的和她朝夕相处,才明白这三个字,一点都不夸张。
帮叶禾戒网瘾的日子,意外地把我和苏女士绑在了一起。叶禾白天睡觉、夜里清醒,作息颠三倒四,我一个人根本管不住她,只能一趟一趟地往她家跑。很多个傍晚,叶禾不肯下楼,我就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,等她想通。而苏女士,总会泡一壶花茶,陪我坐着,慢慢地聊天。
我发现她和她女儿完全是两种人。叶禾急躁、任性、嘴硬心软;苏女士却温柔、通透,说话不急不缓,像是经历过许多事、又把一切都放得很轻的样子。她会跟我说,年轻人别太用力,有些事急不来;会说,其实她也不喜欢逼女儿,只是怕她把自己荒废了;也会在我为叶禾一筹莫展的时候,轻轻笑说:“你看,被勒戒的人,倒像是你了。”
那话原是玩笑,我听着却心里一动。是啊,我每天雷打不动地往这一家跑,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叶禾早睡、怎么让她出门散步,连自己的作息都跟着颠倒了。明明该被勒戒的人是叶禾,可我好像,比谁都上瘾。
上瘾的对象,不是那部游戏,也不是叶禾,而是那个坐在花茶氤氲里、慢慢说话的女人。
我开始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出门前会照好几遍镜子,穿哪件衣服都要琢磨半天;叶禾打电话说不肯吃饭,我嘴上着急,心里却隐隐有点高兴 —— 我一去,又能看见苏女士了;她随口一句 “你今天气色不错”, 我能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回味一整晚。
我当然知道这有多荒唐。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妈妈,按辈分,是我从小叫着 “阿姨” 长大的长辈。可偏偏,那份心动像是被人悄悄埋进了心底,越是想忽略,越是涨得厉害。
最先看出来的,是叶禾。
那天我正帮她打游戏通关,她忽然把手机一扔,抱着胳膊,眯着眼看我: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我说没有。她说:你最近来我们家越来越勤了,而且每次我妈一说话,你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。她顿了顿,又慢悠悠补了一刀:周予,你不会是…… 看上我妈了吧?
我当场呛了一口茶。
那一晚我落荒而逃。可翻来覆去,我睡不着。叶禾那句话像根针,把我藏了许久的、不敢承认的心思,一针扎破了。
我不能瞒着自己了。我确实动了心。
之后的几天,我特意躲着,想让自己冷静冷静,把这件荒唐的事压下去。可我越是躲,心里越是空。直到有一天,苏女士在花店外看见我,忽然问了一句:“最近怎么不来了?是不是我哪句话让你不自在了?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可看着她的眼睛,我忽然就横下了心。
我告诉她,我不是在帮叶禾戒网瘾。我是因为想见她,才一趟一趟地往这儿跑。我把这份心思,涨红着脸,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—— 说我知道这很荒唐,知道她是我朋友的长辈,这些话本不该说,可我实在憋不住了,宁愿说完被骂一句,也不想再装作没有过。
苏女士听完,很安静。她没骂我,也没有笑我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,更多却是那种让我猜不透的、很轻很远的情绪。良久,她才慢慢开口:“周予,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你这叫把自己也接连送进了‘勒戒’。”
她说,她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,记得我总是护着叶禾、替她挡下所有麻烦。她说,她看我这段时间的用心,看我的真诚,也不讨厌,可她比我年长太多,而 “年龄” 和 “分寸” 这两样东西,比一时的怦然心动,要沉得多。她没把话说死,只是让我先去想清楚 —— 我喜欢的究竟是她这个人,还是只是一时被那份温柔冲昏了头。
那之后的日子,我还是去那家,还是帮叶禾早睡、拉着她出门散步,只是我和苏女士之间,多了一点点谁也没点破的东西。她待我还像从前那样温和,却又在不经意间,多看了我几眼;我也会在帮她搬花盆、修花架的时候,忽然觉得,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。
直到叶禾那丫头,某天终于开了窍。她抱着手机,看着我和她妈并肩浇花的背影,忽然大喊一声:“我就说吧!你们两个!我当初让你来帮我戒网瘾,你倒好,把我们娘俩一个都没放过!” 她气呼呼地转身进屋,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,小声补一句,“…… 不过说真的,你要是我后爸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就是以后别拦着我熬夜啊。”
我和苏女士对望了一眼。
她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她哪里是什么会逆生长的 “美魔女”, 分明就是个被许多年的辛苦熬得眉眼全无防备、干干净净笑起来的人。
如今,叶禾的网瘾戒没戒掉,我不敢说。我只知道,真正上了瘾、该被勒戒的那个人,是我。
而我最想把这个瘾戒不掉的,也是她。




